生平自述

 這是大時代中,一個小人物的故事。他就像在棋盤中一顆被擺弄的小棋子,不由自主的隨著命運流轉。然而,能夠親眼目睹世界大戰的起落,並且參與國家民族生死存亡的奮鬥,也是難能可貴了!

 我,丁陶然,出生於民國十一年農曆四月四日。我的家鄉,在江西省,雩都縣,新陂鄉。那是個農村市集的地方。在這市集之中,有一座高過群屋,被稱為「石門樓」的二層樓建築,那正是我的家。我的母親生下我,沒幾個月,就過世了!我是在外婆全心全意的呵護下長大的。民國十八年,共產黨的勢力在贛南崛起,家鄉雩都縣便成了它重要的發展據點。外婆為著我的安全和前途著想,把我交給叔叔,送到南昌父親的家。還記得,婆婆手裡拿著竹鞭,強忍著眼淚,掩耳不聽我聲嘶力竭的哭喊,在我身後催趕著,逼著我走完這一生中最不情願的三里路。因為,在我小小的心靈裡,怎麼能了解,我唯一的依靠,也是最疼我的婆婆,竟然狠心地,趕我,抽我,不要我了!那時,我已八歲,卻從未喊過爹娘。

 與父親相處一段時間後,我被寄託在一所尼姑庵中唸小學,一切生活細節,都得自行料理。那時我十歲。後來與叔父同住,並且入縣立吳城中心小學就讀。叔嬸對我很好,使我感受到家庭溫暖。每晚夜自習時,叔嬸都會為我送上一碗豬油蛋炒飯,口齒留香,至今難忘。

 小學畢業後,考上了位于景德鎭的省立陶業學校。這個學校充滿藝術的特質。國畫、西洋畫、還有化學,都是我的最愛。然而,好景不常,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,蘆溝橋事變後,父親為了我的安全,逼我放棄學業,到他的工作地-江西省樂平縣去,我不得已,終止了為期四年的課業,含淚離開九江。

 日軍自東北,逐漸向內陸推進,勢如破竹。我懷著滿腔愛國的熱忱,報考軍醫學校軍醫預備團的藥科速成班,從此開始了人生的另一個里程。

 結業後,我被分派至河南第五戰區的第三十一集團軍。由於資源窮困,藥材缺乏,我發揮所學,研發自製取代醫材。我把豬油、牛油混合,代替凡士林,調製外用消毒藥膏;還用白棉布,加蘇打水,在鍋中煮沸除脂後漂白,拿來取代醫療用的紗布。那時,我十九歲。

 在軍中,我年齡最小,但工作認真,因此頗得同事友愛,長官器重,不到一年半,就連升三級,官拜上尉。但我一心向學,希望進入軍醫學校大學部深造。因此請求辭職,到西安去參加考試。該區一共錄取七名,而我幸運的被錄取了。並且,化學科目拿了九十九分。學生的生活,雖然窮困,我甘之如貽。因為,探索新知的喜悅和安慰是無與倫比的。然而,一場無妄之災,造成我頸部傷口潰爛,感染肺結核,不得已休學療傷,最終沒能完成五年學業。夢想破滅,心中無限痛苦遺憾。

 然而,日後回想,這未嘗不是上帝化妝的祝福。因為,同期的同學,在後來的徐、蚌會戰中,全數被俘,沒有一個能來到台灣。而我離開學校後,隨著軍隊,四處駐防,到了陝西省西鄉縣時,上帝憐憫我,安排我在這裡停留,並進入一個陸軍醫院裡工作。而我就是跟著這個醫院,經過千山萬水,千鈞一髮地,來到台灣的!
上帝的恩典何等廣大!上帝的旨意何其難測!

 在西鄉時,有一個年愈半百的富商,他的八歲獨生兒子,病重昏迷多日。在高金懸賞之下,全城的中西群醫,仍然束手無策。最後找上了我。我見其症狀,判斷為腦膜炎。當時並無藥可醫。剛巧不久前美國發現「磺氨酸」藥品,可殺滅棘手的球菌,這是我在養病期間從醫學雜誌上讀來的。又得知一位開西藥房的朋友,最近從美國空軍人員手中獲得少量此藥。於是立即以高價購得,投入治療。廿四小時之後,便痊癒了。這件事,讓我在一夕之間,名噪西鄉全城,被譽為「神醫」。

 日本投降後,我到鄭州,接收日本軍醫院。

 民國卅六年,我終於得空返回家鄉一次。途中特別拜訪了住在樂平縣的繼母,並且尋獲了父親病死於他鄕婺源縣的遺骸,跋山涉水的移回老家,與母親的遺骸合葬。現在想來,還好當時把握了機會,完成了這件大事。

 回到鄭州,黃河沿岸的國共戰爭已相當緊張了。我所服務的八十三後方醫院,自鄭州撤退到南京,而後定駐在浙江省長安鎮。民國三十八年三月間,由於局勢不利,戰火已接近杭州,院長決定先撤退到上海。在緊急的狀況下,我們幾乎是坐最後一班車離開的。

 到上海不久,接著又撤退至廈門。在這之前,我出差到寧波公幹數日,一回到上海住處,看到院長所留的條子,才知道醫院已經登上待發的船隻。我連忙趕到碼頭。才跳上船,船就開了。不久,上海就淪陷了。

 在南京、上海相繼失陷後,共軍勢如破竹。因此到達廈門僅兩個月的時間,四周便被共軍包圍了。就在此時接獲家書,得知外婆逝世的惡耗,內心痛苦不已。加上我的股關節又忽然疼痛,行動不便。所以,當醫院奉命遷往金門,院部的人都於夜間登上輪船,準備出發的時候,我卻還意志消沉地躲在住處,猶豫著。所幸,張院長急速打發人來催促上船,才使我沒有走上錯誤的選擇!不幾日,廈門便告失陷了。

 到金門一個多月,共軍登陸古寧頭,開啓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。金門古寧頭大戰勝利,振奮了全國。但狹小的醫院,無法收容大量的傷患。於是,我領命擔負護送傷患到台灣的任務。當船在基隆靠岸時,碼頭上擠滿了歡呼的人群,我們被擁為凱旋的英雄。

 在斗六院本部工作時,認識了虎尾女中的謝蟾英。她是一個直爽善良、沒有心機、不矯揉做作的女人。她大膽、新潮地穿著短熱褲及露背裝,騎著她那得意的菲利普腳踏車。當她穿上旗袍、高跟鞋,抹上胭脂的時候,又顯得多麼亮麗而有成熟的韻味!經過三年的交往,我們終於在民國四十四年結婚。感謝上帝,尋尋覓覓一輩子,我終於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家!

 九年內,我們生了四個孩子。兩男兩女,正符合蟾英在高中所許下的願望。

 我在台灣的軍醫生涯中,曾擔任:高雄「五十九陸軍醫院」副院長;鳳山步兵學校「八八一六醫務所」主任;高雄「陸軍八一九醫院」院長;台中東勢「陸軍八一四醫院」院長。

 退伍後不久,我擔任台中加工出口區保健中心主任。六年後,受邀到高雄市擔任公保聯合門診中心主任。服務至七十歲,才完全退休。

 兒女們的順利成長和成家立業,令我們夫婦感到安慰。更可喜的是他們的婚姻美滿,都有一個甜蜜的家,無論女婿或媳婦,都是優秀而傑出的。

 民國七十八年春,我第一次返鄉探親。我首先到廟背外婆的墳前燒香祭拜。自民國卅六年與她離別之後,至今已隔四十餘載,眼前墳塚一堆,不禁熱淚盈眶,不能自已!

 民國八十六年,是父親百年冥誕,達剛陪我返鄉探親。回台後,我竟罹患了憂鬱症。我知道這是上帝給我的試煉,使我從迷途中重回祂的羊群。在試煉中,主仍然賜下憐憫和慈悲,沒有任我走上絕境。因為「信」,我得到了拯救!在這段漫長而又挫折的過程中,除了感謝上帝的保守之外,我亦感受到家人給我深切的關懷,以及主內弟兄姊妹所付出的愛心及代禱。求主祝福、報答你們。

 這就是我的故事。